中国在不长的时间内走完了西方发达国家数百年才走完的发展道路。这一现象需要我们从中国自身经验出发进行总结，探索中国创新发展之路的理论解释。如何让“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优势、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完整产业体系优势、丰富人才资源优势”等优势转化为中国创新发展的澎湃动力？中国创新为世界提供了哪些值得借鉴的经验？

 

　　中国在较短的时间内进行技术追赶，走完了西方发达国家数百年走过的发展历程。要在理论上解释这一现象，完全套用西方的理论并不能涵盖中国模式的复杂性和中国国情，需要我们有一套自己的经济学理论来解释，所以需要探索中国特色的理论框架。

 

　　中国创新的两个优势

 

　　中国创新道路有独特的大国综合优势。中国的综合优势是一些小国，甚至一些发达大国所不具有的，它表现为要素比较优势、技术后发优势和市场规模优势的动态耦合。首先是比较优势，这是每个国家都有的。其次是后发优势，这是后发国家、发展中国家才有的。最后是市场规模优势。市场规模优势是大国所特有的。作为后发大国，中国除了一般的比较优势之外，还具有后发优势和规模优势。这些优势形成了中国独特的综合优势。

 

　　对大国综合优势的认识经历了一个过程。早期有一种观点认为，人口多使发展面临很多困难。实际上，判断人口规模大是好事还是坏事，有两个前提。第一个是人的素质。人的素质越高，人多就越好，因为人的素质高使得生产力水平高，生产出来的东西不仅能满足自己，还能供给别人。第二个是国民收入。国民收入越高，人越多就越好，因为国民收入决定需求规模和市场规模。

 

　　国家“十五五规划”明确我国的优势包括“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优势、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完整产业体系优势、丰富人才资源优势”。中国技术创新充分利用了这些优势。首先是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因为创新是一个追求利益的活动，市场规模越大，可期望的利益就越大。此外，市场规模越大，需要技术的企业越多，技术方面的需求也会越大，这样就可以产生规模效应，节约成本。其次是完整产业体系优势。产业体系的完整有利于技术的应用。假设一个技术研发出来后，配套的产业体系不完整，那么这项技术就找不到应用的场景。比如新能源汽车技术、高铁技术等，需要有配套的产业体系支撑，而不是仅靠一个企业或是研究所单打独斗。产业体系完整，就可以形成完整的产业链和创新链，使得技术能够落地，而且能够在应用中实现规模化发展。最后是丰富人才资源优势。中国的人才资源特别丰富，而且中国人才资源除了规模大之外 ，还有一个优势就是人才的结构比较合理。既有高素质的劳动力大军，又有从事技术研发的骨干力量，同时还有一批顶尖的科学家。这种在人才规模和结构上的多重人才优势，可以为创新提供充分的人才支撑。

 

　　中国技术创新有独特的体制机制优势，主要体现在新型举国体制和国家创新体系两个方面。

 

　　中国特色的举国体制，特别是新型举国体制为中国式创新保驾护航。传统的举国体制有其历史贡献。比如20世纪中叶中国生物技术的三大突破，在世界上产生广泛影响，包括牛胰岛素、青蒿素和杂交水稻。它们的突破靠的是传统举国体制，这种体制效率非常高，能在全国范围内动员人才、资源等集中突破一个目标。但是，这样的体制也有一个明显缺陷，就是经济效益相对不高。比如人工合成牛胰岛素的研究，就是组织了一大批专家进行突破得到的重要成果。但是做出来之后的应用与推广没有很好地衔接上，基本没有产生经济效益。而后来的杂交水稻技术是在改革开放之前研发出来的。改革开放之后就建立了隆平高科公司，对这项技术进行了现代化企业运作。所以杂交水稻是从传统举国体制到新型举国体制的转型中比较成功的一个例子。新型举国体制与传统举国体制相比有所不同，它一方面以市场为基础来配置资源，另一方面在一些市场难以发挥作用的地方让政府来发挥作用，做到政府有为。这是其独特的的体制优势所在。

 

　　完善的国家创新体系为中国技术创新装上“推进器”。中国的国家创新体系是相对比较完善的。一般来说，创新体系包括高等学校、科研机构、企业等的创新力量。此外，我国还有一些国家战略科技力量，比如国家实验室和国家重点实验室，它们在技术研发，包括基础研究等各个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同时，较为完备的国家创新体系通过新型举国体制，可以集中力量来进行动员，统筹配置创新资源，提高创新的整体效率。

 

　　中国创新的两个特征

 

　　中国的大国综合优势和体制机制优势在中国技术创新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所以中国才能在不长的时间内走完了西方发达国家数百年才走完的发展道路。我们将中国的技术创新范式概括为“中国式创新”，界定为“中国依托新兴大国综合优势和新型举国体制推动产业技术进步以及从模仿创新走向自主创新的典型模式”。在更加具体的层面上，中国式创新有哪些值得借鉴的地方？

 

　　对于中国式创新的典型特征可以进行一个概括。说到创新的特征，一般会提到模仿创新与自主创新。首先，中国作为后发国家，在初期肯定需要通过模仿创新，才能更快发展起来。其次，中国需要自主创新。没有自主创新，就没有高水平的科技自立自强。

 

　　中国式创新在模仿创新和自主创新之外，还有两个特殊性的创新特征。第一个特征是集成创新。集成创新就是中国在学习、引进、吸收了别国的技术之后，自主进行系统的设计，把国外的先进技术，甚至许多国家不同类型的技术集成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加适配中国的技术体系。这种创新模式在中国的发展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高铁技术。我国原来并没有高铁技术，是我国利用组织优势、市场规模优势等条件，将德国、日本、法国以及加拿大等国的高铁技术引进过来，由我国利用这些引进的技术进行系统设计，并在研发过程中进行综合改进，最终研发出了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占据世界领先地位，并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高铁技术。在这一过程中，集成创新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第二个特征是新型基础设施技术创新。它在中国的技术创新中具有很大作用，对经济发展起到了巨大的外溢效应。首先是通信技术设施创新。从座机电话到“大哥大”，从2G到5G，通信技术的创新大大提高了生产、流通、分配、消费的效率，对中国经济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其次是交通设施技术创新，主要是高铁的技术创新，大大加快了各种要素的流动。最后是电子商务设施技术创新。在数智化时代，电子商务基础设施的创新对人们的生活方式、消费方式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一方面有助于扩大消费规模，另方面改变了消费结构。这三类新型基础设施技术也属于技术创新，它们的运用对中国经济发展的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创新实践的典型模式

 

　　中国式创新在具体的实践方面，有很多好的经验可以总结。可以用一些代表性的研究为例，来分析中国式创新具体的典型模式。首先是追赶国际先进技术的彩电产业。彩电产业的创新可以被称为“追赶模式”。追赶模式就是按照西方的创新理论，后发国家不断进行追赶，从最开始的传统彩电，到液晶电视，通过一次追赶、二次追赶，不断跟上国际先进水平。这种模式的特点是，虽然在技术上不是最好的，但可以通过其他优势，比如相对更大的市场、相对更低的价格获得市场份额。其次是通过集成创新进行超越的“高铁模式”。利用我国的制度优势，统筹创新资源配置，再利用我国的大国综合优势，对国外先进技术进行集成，最终研制出具有自主知识产权和国际领先地位的高铁。最后是汽车产业的“换道超车”模式。以前我国传统汽车产业在关键核心技术上一直无法实现突破，但在换了一个赛道之后，在新能源汽车技术上实现了“换道超车”，取得了突破性成就。

 

　　需要注意，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在理论上是能够促进创新的。但是在实际运用过程中，如果运用得不好，可能反而会起到反作用。比如原先我国传统燃油汽车的市场规模特别大，从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就一直在进行汽车技术方面的研发，产业发展非常好，很早就达到了汽车产销量的世界第一。但是我国燃油汽车的技术水平相对发展不够快，在发动机和变速器等方面的关键技术一直没有达成突破。为什么在这方面，超大市场规模没有起作用？我们认为，市场规模对技术创新的选择有时候存在一种“逆向筛选”。具体来说，因为市场规模很大，所以企业只使用国外的技术就能够产生盈利，可以生存下去。但在这样的状态下，企业无法有很好的发展，就会长期处于价值链的低端。所以，超大市场规模这一特点，如果运用得不好会起消极作用。

 

　　再分析当前汽车产业从燃油汽车到新能源汽车的转型，实际上是实现了一种技术上的“蛙跳”。具体来说，就是在关键核心技术一直没办法达成突破的情况下，选择一个新的技术进行研究。当然，这样的选择是需要特定条件的。首先是新技术与老技术之间不存在太多的联系，比如燃油汽车技术关键在于发动机和变速器，但是新能源汽车不需要这些技术，它需要的是电池、电机和电控等方面的技术。其次是这种新技术目前在国际市场上的前景还不被看好，比如我国在刚开始研发新能源汽车的时候，发达国家也做过研发但后面停止了，说明国际市场还不很看好这项技术。在这种时候，我国抓住机遇对新能源汽车进行了系统的研发，所以我国的新能源汽车技术很快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最后是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这也是我国的一个特点。在满足了上述条件的基础上，我国选择了一种新技术进行“换道超车” ，所以在汽车产业发展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现在的新能源汽车不仅是产业规模很大，而且达到了国际先进技术水平，具有走向价值链高端和实现可持续发展的能力。

 

　　　　　　　　　　　　　　　　　　　　　《社会科学报》总第1995期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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