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的“变奏”
时代总是滚滚向前。对于变化,与其叹息、怀旧和抵触,不如接受、调整和适应,并在适应中找到每个个体自身的机遇并有所作为。
西方有句谚语:“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关于读书,似乎就更加如此。读书于人生的价值,读书于社会的意义,如何读书,读什么书……说者如过江之鲫,所论汗牛充栋,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但是时代是变化的,读书也在改变。幸运的是,我们遇上了千年才有的巨变。因为这些改变,过去我们说的“读书”,现在更适合叫“阅读”。
形态、意义和价值在变化
之所以叫“阅读”,是因为“读”的基本形态发生了变化。纸质和电子阅读共存,成为不可逆的社会潮流。在“读”的领域,类似的变化并不是第一次发生,甲骨文、竹简、丝帛,都曾经是持续了数百年的书写载体,最后让位于纸质载体,更是持续了近两千年。载体的嬗变必然会导致阅读全链条的巨变。阅读电子化之后,内容的生产主体和消费主体、内容的宽度和广度、产品的数量和质量、阅读的媒介和触达率都发生了根本变化。以个体而言,从单纯的读书,变成了读书、观图、听声、看视频,多种方式并存。不是拿着一本书才叫读书,不是看几行字才叫读书,而是感官多用甚至五官并用,所以更加贴近“阅读”这个词。《说文解字》解释“阅”为“读具数于门中也”,就是在门里面清点东西。东西需要清点,自然不只有一种。
阅读使得读书从精英走向大众,由此,阅读的意义和价值在发生着变化。读书改变命运,文化决定了国家和社会的命运,这个基本的价值观依然坚不可摧。对具体而微的个人来说,升学、发论文、评职称都需要读书,这可以归为功利化的读书。毋庸置疑的是,这是重要的价值,但不再是唯一的价值,阅读的价值取向更加多维度。马斯洛的五层需求理论分别为生理、安全、社交需要、尊重、自我实现。在阅读阶段,第五层次“自我实现”的分量加重了。读闲书,为了乐趣、为了休闲、为了打发时间而读书,这些非功利化或者说与直接的功利性较为疏远的读书逐渐多了起来。前年,在思南读书会上,有听众提问,什么书可以读,什么书不要读。我说,所有的鸡汤、穿越、成功学,还有大多数的诗歌和小说,都不值得阅读。形象地说,到机场和高铁站的书店做个统计,就可以得到一份完整的“不必读书单”。现在想想,这话是武断的。休闲是生活的一部分,在当下生活中的位置越来越重要。事实上,除了升学、写论文、评职称,大多数人读的书不再那么沉重了。古人也读闲书,唐诗中多有这样的句子,“唯称乖慵多睡者,掩门中酒览闲书”(李建勋)、“竹烟花雨细相和,看著闲书睡更多”(王建)、“会到白云长取醉,不能窗下读闲书”(张籍)……但这些人“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大都是胸怀大志,读闲书时亦做卧龙思,与当下众多的人读闲书或许有着本质的区别。闲书不仅改变着阅读生态,也是一个巨大的产业链。所以,海量的网络小说,也有了存在的价值。
日益社会化和公众化
阅读走向大众、走向民间使得读书从原本个体的行为,变成了一个日益社会化和公众化的行为。曾几何时,读书是个性化非常鲜明的事情,何时读书,何地读书,读什么书,与他人无关。多少人的梦想就是有一张宁静的书桌、一间安静的书房,远离喧嚣,与他人隔绝。但当下的阅读场景发生了变化。各种书店、书城、书院、书吧、图书馆,布置清丽,环境舒适,堪称读书人的天堂。各种读书会,成了思想的策源地和读书人的社交场。各种榜单、推荐、排名,影响着社会风气,更影响着读书人的选择。
伴随着社会化和公众化,各种读书节、赛事风起云涌。围绕着“4. 23”世界读书日,各种活动不断翻新。如由中国作协主办、上海江东书院等承办的国家层面的全民阅读季。开幕式宏大,举办名家文学高峰论坛、数字化阅读高峰论坛、出版高峰论坛,产权保护平台签约,发布全民阅读指标体系,表彰20个全民阅读推广城市、图书馆、书店、读书推广人等,知名作家、学者走进企业、校园、社区、城市地标、网红书店。微观层面可以上海金杨中学为例。校长邢春认为,读书犹如登山,需要日积月累,为此发起“勇攀书山”行动,以“多读书,好读书,读好书,读整本的书”为目标,以“你不是一个人在攀登”为口号,通过笔记、心得会、交流会、知识竞赛等方式,对读书数量、读书质量进行打分。然后根据分值的高低,由低到高颁发相应“海拔”的奖,最低的是衡山奖、嵩山奖、恒山奖、华山奖,等第相同,颁给不同的年级;获得更高的分值,奖项“海拔”就更高,如泰山奖、黄山奖,不分年级;最高的是珠峰奖。将活动搞得如此复杂,其实是有意义的。设置更多的台阶,能激发学生们的竞争意识,也就有效促进了读书,实现了“随时、随地、随意”、推动读书日常化的目的。
与阅读大众化同步出现的是创作大众化、平民化,“作家”不再是少数人,知识实现了“涌流”。以前说汗牛充栋,是庞大的历史积累。现在说浩如烟海,是短时间的“管涌”。过去人找书,现在书找人。我小时候长在皖西南山区,语文书、新历书是我全部的读物。对知识的渴望使得无数的同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片纸。手抄本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印象最深的比如《第二次握手》《恐怖的脚步声》《一双绣花鞋》。改革开放之后,涌现了一大批优秀的文学作品,是文学的黄金岁月。连那种质量平平的文学作品都不愁销路。那叫“人找书”。现在则是“书找人”,出版社几乎每一本书都愁着销售。以前找书读,现在读不完。所以如今的读书更要注意有意识的自我选择和来自专业层面的社会引导。
“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从读书到阅读,变化是全方位的。常听到痛心疾首的叹息:现在人不读书。这是悲观主义者。几千年来,“一代不如一代”的声音从来没有停止过。但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时代总是滚滚向前。对于变化,与其叹息、怀旧和抵触,不如接受、调整和适应,并在适应中找到每个个体自身的机遇并有所作为。事实上,在不可逆的时代潮流面前,任何怀旧的情绪都不过是夕阳下的挽歌。
《社会科学报》总第1801期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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