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中国,方有千里江山
2022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上,舞蹈节目《只此青绿》艳惊四座,海外网友对其也几乎一边倒地好评,甚至产生了研究这段历史和中国画的渴望。这充分说明了中国水墨艺术的当代价值。
更无真相有真魂
山水画和西方典型的古典时期风景画虽然都是表现景致,但是具有截然不同的特色和旨趣。西方风景画,对光影和透视法运用娴熟,表现的是类似于摄影的画面,都是一时一地、特定时间地点之景色,故而有隔着玻璃窗写生的举动。中国山水画,无论是一尺见方的小景,还是巨帙卷轴,表现的从来都不是一时一地之景。这可以从《千里江山图》的命名窥见个中奥妙。若没有“乾坤万里眼”和“时序百年心”,怎能在尺幅之间体现千里江山?山水画的景是画家将经历的无数山水融合加工和提炼后方形成的艺术境界。它不按西方的透视法进行创作,甚至有意规避透视法,只有从流动不居的多个视角观察和呈现山水,才能脱离固定视角的局限性,才能真正把握“庐山真面目”。
西方风景画并非没有意境开阔的画面,不过这种开阔至多只是立足点更高或更远,本质上依然是目之所见的“实景”,而非中国山水画呈现的“胸有成竹”的大千世界、无穷山水。郑板桥云:“画到神情飘没处,更无真相有真魂。”真相即固定的目之所见,而真魂则是中国画从巫术画到六朝人物画逐步发展为山水画后形成的独特的艺术宗旨。
身所盘桓,目所绸缪
山水画何以要舍弃“真相”而追求“真魂”?这个真魂到底是什么,是画家内在的情感还是山水之魂?从艺术学和美学视角来看,艺术表达情感是无疑义的。但是山水画的山水之情和西方风景画的风景之情有怎样的区别?山水画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又是怎样达到这个效果的?
西方古典风景画表现的技法集中体现在透视法上,透视法看似摄影,得其真实,但是这个真实和视觉真实存在本质差别,或者可以称为理性真实。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说:“透视法是由人发明的把被感知世界投射在他面前的一种方法,而不是世界的移印。”比如,当我们的目光聚焦于某物时,周边他物是模糊的,但透视法表现的物象都是清晰的。心理学也充分证明,视觉感知的物体远近与大小比例,完全不同于透视法表现出来的比例。故而宗白华先生有深刻的论断:西洋画看似写实实为失实,中国画看似失实实为写实。遗憾的是,宗先生的观点一直没有引起足够重视。
山水画追求的真实是什么?石涛说:“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脱胎于予也,予脱胎于山川也。搜尽奇峰打草稿也,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也。”画山水,其实是山水请了一位“代言人”,这个代言人脱胎于山水,欲达成代山水言说的使命,必须“搜尽奇峰”,而不能只着眼于某个时刻、某个角度、某个局部的山水。叶燮也说:“天地之生是山水也,其幽远奇险,天地亦不能自剖其妙;自有此人之耳目手足一历之,而山水之妙始泄。”天地不能自陈其妙,必假画家之笔。于是,山水画家便具有了空前的使命,“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但太虚之体,至大无外,恍兮惚兮,拟之谈何容易!故而中国画特别讲求身体性,清唐岱说:“如五岳、四镇、太白、匡庐、武当、王屋、天台、雁荡、岷、峨、巫峡皆天地宝藏所出,仙灵窟宅,今以几席笔墨间欲辨其地位,发其神秀,穷奇奥妙,夺其造化,非身历其际,取山川钟毓之气融会于中,又安能辨此哉!”身历方能看到不同角度、不同时空的山水,方能表现真相。王维的“石看三面,路看两头”,郭熙的“花之四面”,其妙即在此。
优秀的画家在作画之前必须“饱游饫看,历历罗列于胸中”。《唐朝名画录》载,唐玄宗命吴道子往写嘉陵江水,吴空手而归,帝问其状,奏曰“臣无粉本,并记在心”,且于一日内便画出嘉陵江三百余里山水。这种创作的动机和状态与西洋画迥异。
以天地为师
海外艺术史家方闻在《心印》一书中说:“在古代中国人眼里,绘画就好比《易经》中的象,具有造物的魔力。画家的目标在于把握活力与造物的变化,而不仅仅限于模仿自然。绘画应当包孕并且掌握现实。”可以说,避免模仿自然,追求“不似之似”,是中国画的独到之处,世界上尚无其他画派、主义能达此境界。毕加索等人的实践有明显的冲破透视法藩篱的意图,毕加索本人也非常推崇当时的中国画家齐白石,但立体主义的宗旨和美学理想距离中国画依然遥远。
有一些批评的声音认为中国传统绘画陈陈相因,缺乏创新,山水画看上去千篇一律。这恐怕只看到表象,未能深入内核把握山水画的精神。
中国山水画,画的是山水,表达的却远不止山水之乐。董其昌有一段极具代表性的话:“画家以天地为师,其次以山川为师,其次以古人为师。”古人、山川、天地为画家师法的三个境界。此天地绝非物理学、地理学中的天地。山水画笔在山川,而意在天地。因此,山水画的最高境界不是技法的炉火纯青,而是师法天地的胸襟气度。唯此,山水画才能让人“尺幅之间,体百里之迥”,才能够达到“可游可居”的艺术境界。天人之间,深情款款。
李可染先生曾讲述其亲身经历:有一次去德国访问,观看歌剧,但见布景极为考究,云雾之气缭绕在空中与山间,李先生遂对德国朋友称道其歌剧布景好在立体、有空间感。令人吃惊的是,德国友人回答说:“我们坏就坏在这里,比不上中国的绘画。”一位苏联人对李先生说,中国画给人一种愉快的感觉。中国人应该把创作方法告诉他们。许多西方艺术家应该向东方学习。
山水画是中国艺术的典型代表之一,《只此青绿》是“讲好中国故事”的一次成功实践,对于中国文化走出去具有启发性。通过喜闻乐见、生动精彩的节目,激发受众了解本土理论和中国文化精神的兴趣,这是跨文化传播积极有效的途径。
《社会科学报》总第1806期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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