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土归宋”的大智慧
今年是五代十国吴越国开国国王钱镠诞辰1170周年。其在位41年期间,采用“善事中国、保境安民”的策略,使吴越国经济繁荣、社会安定,成就卓著。其孙钱俶“遵从祖训”,于公元978年献土,完成国家南部统一大业,获得了历代的褒扬。虽然千年来时有“惋惜”之言,但是从最后结果来看,“纳土归宋”这一决策堪称大智慧,和平与合作的收益远远大于割据与分裂的成本。
两个“统一”的认知
唐天佑四年(907),朱全忠灭唐。彼时一心忠于唐室的钱镠,一方面不得不应付身边吴国的侵扰,另一方面不得不在“善事中国”旗帜下委曲求全接受册封。虽然做了点自定年号等小动作,但是在临终前,钱镠仍然留下了“凡中国之君,宜善事之”和“如遇真君主,宜速归附”的遗言,告知他的接班人,当“真君主”出现、统一势头不可挡时,就应迅速归顺。
其子钱元瓘于后唐长兴三年(932)继位后,立即改用中原年号、事贡、接受册封等,与中原王朝达成远交近攻的默契,打消身边南吴、南唐的觊觎,维护一方平安。其继任三子皆从之。在吴越国看来,“善事中国”下的“统一”是尊崇中原王朝、合作而不对抗,同时能保持自己偏安一隅。在北宋建国后,为避赵匡胤父亲之讳,钱弘俶还特意取消了名字中间的“弘”字,改名钱俶。但是,这种“统一”认知与周世宗和宋太祖的有本质差异,他们要的是恢复到唐代的“天下大同”。因此,钱俶被定义为实现国家统一的力量,与分裂势力作斗争的工具,两次“诏令”钱俶从东面助攻。
当共同的敌人南唐被灭后,两个“统一”的认知出现了冲突。钱俶的目标是维持“统一”框架内的“独立自主”,可以保留军队,并试图通过倾国事贡的方式来讨北宋的欢喜。宋太祖看到贡品却说:“此吾帑中物尔,何用献为!”看来,两种认知的矛盾迟早要爆发。
偏安一隅的成本
宋太祖死后,宋太宗即位,钱俶明显感到生存空间被收紧,但他仍心存侥幸,设法以巨额事贡来讨好,仅《宋史》记载的就有10次左右。另外,钱俶的11万名常备军开支也是刚性的。这些军队属于募兵制,5户1兵虽然是五代常例,也基本到了极限。如果因战争再需增加兵员,财力、物力和人力都难以支撑。
巨额成本印证了正史和野史笔记中的吴越国重赋之说。《十国春秋》指出,“吴越以一隅捍四方,费用无艺,其田赋市租山林川泽之税,悉加故额数倍”。也导致官员在征税手段上的残酷。《新五代史》记载:“自镠世常重敛其民以事奢僭,下至鸡鱼卵鷇,必家至而日取。每笞一人以责其负,则诸案史各持其簿列于廷;凡一簿所负,唱其多少,量为笞数,以次唱而笞之,少者犹积数十,多者至笞百余,人尤不胜其苦。”欧阳修把酷吏暴敛归结到前期钱镠以及王室奢僭上应是夸大其词,酷吏暴敛在吴越国后期应该不是普遍现象。
而大宋这边成本支出也不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南方仅剩下吴越一国尚未统一,虽然钱俶表面上非常顺服,但是其手握的11万名带甲士兵,需要维持相应军队随时戒备。一方面,如果南方统一完成,宋朝完全可以将军队全部调到北方,加快统一北汉,进而向大辽(契丹)收复更多失地。另一方面,如果钱俶不能和平归顺,再进行一场战争的话,不仅吴越国生灵涂炭,两败俱伤,杭州也可能再次落得金陵一样的命运,遭遇围困,成为一座废城,百年不得重生。
和平统一的收益
宋太宗没有给钱俶留太多的时间。太平兴国三年(978)三四月,钱俶到达开封不久,就被施展种种手段,逼其“主动”献土。钱俶思虑再三,既要遵从祖训,又要让吴越百姓“免于燐青骨白之苦”,最终于五月初一上表献出两浙之地,计13州1郡,86县,550680户,115036名士兵。这一大智慧的决定,实现了四赢:
第一,避免兵戎相见,有利于发展经济。一是减少双方的军事开支,降低了百姓负担。宋朝不需要在国内维持驻军防范,两浙老百姓也不必承担如此高的养兵成本。二是实现要素和商品全国范围内的流动,强化全国经济中心的南移,使得杭州作为全国经济中心的功能进一步强化并能够向全国辐射。三是趋同经济政策降低交易成本。吴越国老百姓税赋明显减轻,包括免身丁钱,把田税从亩均三斗降为一斗等。四是保留原吴越国一些好政策、好做法。包括维护太湖圩田撩浅军体制得以因袭,杭州城市的商品经济继续繁荣,吴越国与海外经济文化交流没有中断。
第二,让老百姓更加安居乐业。钱俶审时度势主动献土,让宋朝的政权合法性和影响力在世人面前得到了极大提升。宋太宗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在纳土过程中,有时间充分照顾各方的利益,包括减税、大赦、赏赐、荫封等,都给老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使之在心理上能更快地接受并融入新朝。纳土归宋80年后,欧阳修作《有美堂记》,记述了和平和战争的区别:“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独钱塘,自五代始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
第三,钱家用空间换取了发展的时间。纳土后,钱家用吴越国的空间为自己一族的发展扩大了空间,争取了时间。纳土第二天,宋太宗升扬州为“淮海国”,将钱俶改封为淮海国王,对钱家“畴其爵邑,施及子孙”,“拜官者二千五百人”,不愿任职的也都获得厚赏。钱家借赵宋势力将其发展空间从吴越14州扩展到大宋的300多个州,发展时间又延续了上千年。吴越钱氏王族没有遭受通常改朝换代时国破家亡、惨遭杀戮的厄运。
第四,赵钱合作对后世有启发价值。纳土归宋是钱家赵家通力合作的结果,创造了中国统一史上少有的和平共赢的范例。这个伟大的创举不仅在两宋,在明朝和清朝仍有积极的影响力。据《台湾姓氏源流》记载,清乾隆二十三年(1758),台湾高山族土著七姓中有一支因忠于朝廷,有功于国家,被乾隆帝赐姓为“钱”。
钱俶在关键时刻纳土归宋,开创了和平统一的典范,打造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人间福地,奠定了今天长三角富甲一方的基础。钱俶的大智慧决定对国家和社会的贡献用“居功至伟”来定性,可谓毫不夸张。
《社会科学报》总第1819期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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