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通论》:“通人”的千面
“通”所能给予我们的不如说是应对历史偶然性的智慧,此种智慧必然是“一家”之智慧。

王家范先生所著《中国历史通论》(以下简称《通论》)堪称总结一个世纪以来中国史学得失的一家之言。全书主体部分先以专题形式述自家见识,再以评论形式总结前贤得失。其中,专题论述突出纵横交错的特点,既有以时段为纲目的历史分期及其分析,又有以特定的横断面考索中国历史演进的尝试。而后一部分的评论则汪洋恣肆,酣畅淋漓地回顾并致敬了对先生的思考有所启迪和导引的史学前辈,借他们迥异的风格与人格展现“通人”千面。《通论》以论通表明先生理想中的史学是一整体性的“通”业,不仅能“通古今之变”,还可“通天下之志”。
“通古今之变”
先生征引的论“通”洞见中,尤堪注意者有二,其一是太史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格言;其二则是章学诚“绝地天通”“通天下之志”诸说。“治史之‘通’,古有二义。一为‘绝地天通’的‘通’,史学源于神学,后来便演化为‘天人之辨’。”(王家范:《中国历史通论》(增订版),三联书店,2019年,第3页)章氏的“绝地天通”与荀子“明天人之分”相贯,强调人的有限性。个体与天之间没有任何本然、直接的连续关系,人也不可能直达天道,而须站在有限者的立场去思考自己同世界、同“天”的关系。有见于此,家范先生引“绝地天通”说明史学源自并脱离神学,进而引“通天下之志”指出“史学降为人学”(《通论》,第3页)——天人本不通,而“通者,所以通天下之不通也”(章学诚著,叶瑛校注:《文史通义校注》,中华书局,1994年,第377页)。历史书写需求“通”,后者可寓于任意有限者的任意专门之业,自身显现为一种方法。此方法被家范先生十字打开,即所谓“横通”与“纵通”。
家范先生认为:“通史的‘通’为综合性的‘纵’通,每一专门领域也有一个‘通’的问题,则可称之‘横通’。今之专史、断代史都可属于横通。”(《通论》,第7页)一方面,“纵通”须有“横通”滋养;另一方面,只要对历史对象有着价值层面的体认,兼以研究中体察当下与未来的实践智慧,再精细的学问都不妨碍“通”的开展和“通人”的养成。在通史层面,张荫麟强调“对文化价值无深刻的认识的人”“‘知古而不知今’的人”不能写通史(张荫麟:《中国史纲》,中华书局,2019年,第3—7页),是因为“今”是个无限开放的领域,在历史撰述中指向主体自身的关切与学养,也显出通史写作不可避免的限度:“无论对于任何时代,没一部中国通史能说最后的话。”(《中国史纲》,第7页)“通”在此显出两重开放性:其一,“通”学所资之“横”不可能包罗一切历史真相,从而“横通”是一无限的事业;其二,以“纵”观之,“通”之主体永远面临着开放的境况,“通”本身也是面向未来的实践活动,其对象的意义与价值不可能封闭。“纵”与“横”即是上述撰述实践中资辅涵摄的内在结构。
“通天下之志”
家范先生于“纵通”“横通”之后详论“独裁”或通史撰述之“思想”。后者不同于“理论”,它要求的不是归纳层面,而是解释层面的具体的普遍性,落实到通史的领域,则表现为“气脉”:“通史的意境,全在通古今之变,历史由此才重显出它的节律脉动,是一个活泼泼的跳动着的‘集体生命体’,有它特殊的生命历程和内在的新陈代谢机制。”(《通论》,第10—11页)说到底,“气脉”并不属于本然的历史,而属于作为历史实践者与史料发生关系的史家所书写的历史。作为史家的“精神劳动”,通史及其记录的一切都打上史家的烙印。虽不能垄断对史事意义与价值的评断,通史如何彰显历史之内在生命与脉动,其要全在著者如何通古今之变。家范先生将善于给出一贯精神者称作“写意”;善于发掘并组织历史实相者为“写实”(境)。“我以为,从高处说,能凸显其意境者方谓之‘通’”(《通论》,第375页),“通史”的化境即意与境、精神与体系的浑融无间。
一方面,“通变”具体而开放,“通人”对于历史客体的分析往往展现出层次丰富的关切、禀赋乃至德性,这对于“通古今之变”是必要的。另一方面,它们都是历史认识主体之所资,并促其成长。学问自身成为心性的培育。深于“通”者,不惟通古今之变,更可以其史家之心“通天下之志”。是为章学诚论“通”第二义。
无论如何,“通人”并不全知。“通”所能给予我们的不如说是应对历史偶然性的智慧,此种智慧必然是“一家”之智慧。所谓偶然性不仅在于史家自身及其文化与国族面对的无限未来,也在于历史事件的无限意义与价值;在于已经被其撰述的人,也在于即将读其撰述的人。“如同海上吹来的风从他的旧衣服里穿过,成千上万人从他的身体里穿过”(玛格丽特·尤瑟纳尔著,段映虹译:《苦炼》,上海三联书店,2012年,第176页);史家之通天下志,大约也即是以一家之言通达已屈或将申的灵魂。
作为有限者面对偶然性的壮举,为“通”之路可谓百死千难。家范先生曾引福柯文段似可作结:“人类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带有千条支流的水道,带有万条航道的大海,交给了处在一切事物之中的伟大的不确定性……他将去的地方是未知的——可他一旦上了岸,那地方其实就是他的故乡。”(《通论》,第307页)
《社会科学报》总第1821期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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