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彼岸的噩梦

发布时间:2023-07-13 作者:斯坦福大学东亚系和比较文学系教授 王 斑

  人工智能、信息处理,基因工程,人机交融等技术正在冲击、质疑传统的“人”的观念,导致深刻且微妙的后人类状况。近日,深圳大学人文学院邀请斯坦福大学王斑教授以“人之彼岸的噩梦”为题进行了精彩的演讲,王斑教授指出,AI新人试图企及生命永恒,但是最终却创作出了生命中的死亡,因为它剥夺了生命的本质。

 

  郝景芳不同于刘慈欣的地方在于,她更倾向于探索私密的内在情感和人际关系,探索人体、心灵和AI的交织和纠结。面对当今对信息技术和AI的崇拜,她质疑人工智能的局限和陷阱,描写AI如何异化人际关系,消解传统人文所界定的人的独立性和主体性。她深入地探索了AI如何混淆机器与人之间的边界,如何主宰人的自由意志,如何瓦解社会关系,揭示了信息网络如天网恢恢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意识、潜意识、身体,等等。

 

  量化生命和社会关系 

 

  在郝景芳的作品当中,AI最令人担忧的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社会问题——不是人工智能会毁灭我们,而是我们会毁灭我们自己。实际上,危机是一部分人毁灭另外一部分人,一部分优生的、有权有势的、超智能的人来毁灭我们这些芸芸众生。AI的一大特点就是把人类生活和关系量化为数据,她写道:“彻底数字化意味着人的一切可以用数据记录代表。人心不过是数字世界中的点赞和购买记录。”“我们人类其实不是一个数字分析的工具,而是具有血肉躯体的人。”“血肉躯体的人”是头脑智能的基础设施。当代关于躯体和身体疗愈的心理学告诉我们,身体对大脑至关重要,大脑仅仅是思考的屋顶,思考构筑在“从身体感受到情感系统的整个坚实的建筑上”。而AI忽略的体验就是人与人“对面相处,眼神交流、身体的拥抱、失败的痛苦……而所有这些感情都是人之存在最为珍贵的东西”(郝景芳《人之彼岸》)。它们是利益优化的AI无法体感和理解的。如果我们让AI摒弃身体,排除所有喜怒哀乐的感情,甚至清除忧虑病痛,人文艺术的美也就丧失了,我们将失去人文传统当中的艺术魅力和体验,人也就称不上是万物之灵。

 

  《永生医院》小说中描写了AI感情的匮乏。钱睿在照顾垂危的母亲时,感同身受她的痛苦。这种悲痛和内疚是他的亲情,是儿子孝顺母亲之情的自然反应。这是一个疗愈悲痛、疗愈创伤的感情宣泄的过程,但这个礼仪般的过程被无情剥夺了。AI抵消了家属对患病亲人的真挚的关怀和关心,违反了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

 

  当他回到家中看到新的AI母亲非常震惊,她坐在客厅里非常平静地看电视,表面上她与母亲一模一样,但是钱睿感到她是一个入侵者,是一个冒名顶替者。他用各种测试来戳穿她,比如过去琐事的记忆,自己的一些喜好等,有意思的是,AI母亲通过了所有的测试。她的头脑实际上是一个包罗万象的数据库,储存了家庭过往的所有记忆。但是她感情匮乏——嵌入在过去事件当中的体验的感情,有些对钱睿来说是刻骨铭心的。有一次他和AI母亲在一个街口,回忆起他经常在放学的时候躲避在路口接他回去的母亲。但母亲听他懊悔地说起这一不孝顺的行为时只回应道,你不想见我,我知道,那是因为你不喜欢我的样子,没关系。一句“没关系”,像戳破气球的一根针,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爆掉了,“眼泪要涌出来”。钱睿本想用旧事唤起她的感情,面对母亲的淡然和宽恕,他感到AI母亲对什么都不动情,她的善意和宽容“透露着不真实的疏远”。

 

  如果是一个创伤的病患,母亲刚刚去世,虽然来了一个AI母亲,但他内心的创伤根本没有消解,他需要走完治愈的体验过程。然而,AI母亲将他的负疚感弃置一旁,疏离了他的感情。有效的创伤治疗需要情感共鸣、同情和联络。正如两位研究科学史的英国教授,Amanda Rees和Charlotte Sleigh在Human一书中指出,治疗应该建立在一种常识的基础上,认同他人的情感是真实的存在,并且健康的身体能够适应人们对它的需求,成功的疗愈创伤取决于共鸣和互动的感性、身体和直接体验。治疗的效果来自“两个参与者决定而成的,一种不可预测的新兴性质”(unpredictably emergent)。言语和情感的互动将治愈中的“两个参与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而这联系是思想——关键是体验——的存在”,感情和记忆的互动交流不是数据流,而是“体感经验的不可约化现象”。

 

  AI可以思考、执行和计算,但它没有并且无法体验,也无法通过将过去和现在的记忆结合起来进行互动交流。他们的观点在郝景芳的小说中有所体现,即当时当地的那种具身体验、交流和判断往往是非常综合复杂的,无法事先预定,这就是AI无法企及、无法用数据化约的人际活动的现实。

 

  AI新人种属于人类吗 

 

  小说中,钱睿因怀疑AI母亲是冒名顶替,于是,在律师和侦探的帮助下,他向法院起诉医院欺诈病人。随着调查的推进,他们进入医院整个系统流,发现了医院从事的克隆生物工程,通过培养垂危病人的细胞,用患者的DNA创造一个身体的副本,然后扫描患者的神经链接,将神经链接模型转化为数字序列,然后植入大脑。这个过程创造了一个AI新人种,但是它属于人类吗?能够确认它符合人的身份吗?这些问题牵动着钱睿的调查和诉讼,让他踌躇不决。它们在一次母子对话中展开来:

 

  钱睿:如果身体上的每一个部分都换了,一个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AI母亲:我听说我们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在一段时间后都会被完全替换。你现在身上的物质已经不是一年前的了。但是没有人会觉得不是自己。人的大脑和记忆还是连贯的。虽然大脑也在变化,某些部分可能会改变,但是整体仍然是相同的。

 

  钱睿:我怎么知道我是我呢?

 

  AI母亲: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生活中的每个人都知道你是你。

 

  “我怎么知道我是我呢”,这就是身份问题。但母亲的回答意味着,你不需要内心知道你自己,外面的人知道你是你就可以。人工智能这种类人形尽管具有表演天才(事先已经排列好的数据),认知能力非常出众,但是它不可信赖,因为它有脑无心,缺乏良知。它的智力出色,并不伴随着同理心和道德的考量。AI母亲完全是从生物和数据的角度来理解人的身份。人是生理化学成分的构成,如算法的程序一直变动不拘,这就是它构成的人的定义——生物和数据的人。这种纯粹生化意义上的人的定义非常狭隘、片面,不能触及人的核心本质,即人的社会性和伦理情感,以及更重要的是人的政治性,人的互动关系和社会纽带都带有政治性。AI把构建一个生命体征作为本质来模拟非常僵化、常规的社交和行为模式,但它抹杀了内在的价值,抹杀了自我表达、反思、同情心、道德等这些人类文明长期发展形成的品质。

 

  从技术权力的角度来看,妙手医院其实是一个生化帝国,通过一块电脑芯片指导新生体大脑的生长,使其达到半智能状态,芯片由碳纳米构成,与有机脑一起生长。随着神经网络的形成,大部分芯片会溶解,使新生体的大脑能够独立运作,从而使其成为貌似真人的类人。新生体就是赋予死去的患者以新生。并且,妙手医院的总裁以无数的患者和家属都可以接受为借口,认为通过花钱可以解除他们过去的内疚,毕竟他们需要的是安慰,不是真相,即他们是真人还是假人没有关系。

 

  妙手医院以牟利为目的,利用人对健康的渴望和感情纽带来寻求利益最大化。消费者的欲望和偏好并不是自主的选择,也不是自由意志的表达。AI制造的健康和永生是人工的,是无个性的创造。顾客的需要也是生造出来的,即法兰克福学派常用的一个词manufactured needs,即并非真正的生命、生活和需求。健康和永生虽然令人向往,但就像不断升级的iPhone一样,消费者的欲望是由新技术制造出来的,以营利为目的将感情商品化。新人产品掩盖了利用亲属的内疚来营利的现实,这就是所谓的情感资本主义,即人的情感可以用来营利,用来生产、积累资本。

 

  妙手医院作为一个巨大的商业集团,其统治无所不在。医院的每一个人,包括员工、病人和新人,都受到数字系统的监控,这个系统扫描所有进入的人的头脑、衣服、身体,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闪念、每一种喜好等,都在这一天网恢恢的体制监控之下,这一宙斯性的体制在《爱的问题》《人之岛》等都有体现。在这个世界里,人类与AI变得难解难分。当算法程序融入自然生物有机体,当外在的设备监控人的健康、焦虑、喜怒哀乐,当大脑和身体都可以化整为零然后重组为新的物种的时候,现代文明的人类概念,即什么是人的概念开始动摇、化解,我们就进入一种后人类的状态。“人到底是什么”完全成了一个非常难解的问题。

 

  永生实则扼杀了生命本身 

 

  在《永生医院》当中的AI似乎实现了永生,但这种做法是对死亡的否定和防御,即避免死亡。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认为,人工智能和生物工程似乎旨在升级人类个体,摒除其烦恼、疑虑和焦虑,使其成为资本主义经济中高效的执行者、生产者。但这升级实际上是一种降级,人类沦为自动而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不再拥有自主权和自由意志。

 

  实际上,人总是会有一些令人不安的人类特质。我们的那种不可预测的突发经验,来自无意识的、黑暗的角落,没有被自我的意识管辖和控制。这是弗洛伊德早就说过的。我们的自我、本我并不是我们整个身体家园的主人,不可预测的突发烦恼、各种各样的噩梦都会无意识地油然而生,迸发出来。这些涌现挑战技术官僚的统治、监控和资本主义生产消费方式,阻碍了整个系统的高效运行,减慢系统操纵的速度。因此,数字AI管理者要摒除这些东西,使人成为非常高效的、不会生病、不会哭泣、没有感情的生产者和消费者。在数字资本的世界里,增长、扩张和资本积累的律令要求训练一种新的主体。这一新的主体性奉行法兰克福思想家马尔库塞在其著作《欲望与文明》中所称的“表演原则”,你要按照整个经济生产、文化生产的系统来进行高效操作。表演原则是符合现实原则,因为现实给你提供律令,人生的目的就是要生产,要增长,要取得名利。在数字资本世界里,这一原则已提升至2.0,在经济竞争、生产力和增长的丛林当中,个体为了保全自我要进行玩命的拼杀,别人都是对手和陷阱。因此,主体需要一个专注于实力、专注于生产力和增长的工具理性的意识,通过数据处理的表演性,排除感情、梦想、幻想、衰老、死亡等一些灰暗的特质,脱去人的一些自然的、生物的本质,即呈现一个非常干净、自媒体的自我,全心全意追求利润、效益和名利。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的观点非常精辟,认为把死亡意识从我们的头脑中、生活中摒除出去,实际是在扼杀生命本身,使人的生命成为亡灵的生命,life in death。

 

  资本主义的整个驱动力实际上是抗拒死亡,力图无限制地积累、增长和扩张。AI新人试图生命永恒,但是最终却创作出了生命中的死亡,因为它剥夺了生命的本质。AI的信息网络可以非常快速高效地认知和计算,但它缺乏生命力,缺乏道德的复杂性和内在性,缺乏真实的经历和感情的深度。妙手医院打造了新生,但在我看来实际上创造了一座死城、一个死域,创造一个清除人类声音、气味、病痛、感情的坟墓。

 

         《社会科学报》总第1862期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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